日本家具的沿革與創新:根植傳統土壤,吸納和改良中韓家具風格

導讀:
談及日本家具,也許我們的腦海中會首先浮現矮桌、榻榻米等,但日本家具其實是由日本傳統家具與現代家具組成的。日本傳統家具可定義為在明治維新之前漫長的歷史中、受到古代中國文化影響頗深、經日本結合自身文化和生活習慣去改良創新的一種日式的家具形式。

日本位居東亞文化圈之內,深受儒家文化影響,其文化、建筑、內斂的民族性與中國、韓國多有相似之處,同時,源于其特殊的氣候、宗教、自然環境等因素,日本在歷史長河中所形成的人居環境和家具設計又具有與中韓兩國截然不同的特征。近代以來,得益于擅長吸納他國優秀文化并與傳統相結合的“和魂洋才”思想的引導,日本形成了兼顧現代與傳統、自然簡潔又不失精致的家具設計風格,在世界范圍內獨樹一幟。

談及日本家具,也許我們的腦海中會首先浮現矮桌、榻榻米等,但日本家具其實是由日本傳統家具與現代家具組成的。日本傳統家具可定義為在明治維新之前漫長的歷史中、受到古代中國文化影響頗深、經日本結合自身文化和生活習慣去改良創新的一種日式的家具形式,而日本的現代家具則基本上是在西方文化的沖擊之下、基于對日本傳統文化的傳承而形成的。

可以說,日本家具既有對全球設計風格與設計思潮的借鑒,更是根植于傳統的土壤。因此,要了解日本的家具設計的沿革與創新,對于歷史的厘清是無法繞開的。

同時,日本家具的設計與建筑也相輔相成、難以分離,這與日本人席地而居的獨特生活方式有關,韓國慶星大學教授Jinok KIM表示:“對于日本而言,建筑就是一個‘大家具’。”研究日本家具的設計,有必要將家具放進整個人居環境之中。

因此,本文將從日本居住文化和日本家具設計的流變兩個方面,從歷史的角度和國家間對比研究的角度,探析日本家具的沿革與創新。

日式家具

日本居住文化:獨特的生活習性與雜糅的文化背景

形成日本獨特的人居環境的社會背景,可概括為以下幾點:

(1)日本位于亞洲大陸東側,是弧形排列的島國。四面環海、多森林,因此同時具有“森林文明”與“海洋文明”的特色。

日式家居

清新自然的日式庭院

由于日本比起中國和朝鮮半島更多地受到海洋影響,多雨多雪,氣候更為潮濕、溫暖,在建筑方面,日本傳統建筑以唐朝時傳入并經過后世改良的“寢殿造り”(Sindenzukuri)為主。這種建筑地板架空,適應日本人席地而坐的生活習慣,結構通透、四面開窗,窗多是“障子”,即以日本特制的和紙糊在窗格上,障子透入的光、障子上落下的影共同構成立體的畫面,而且有透氣、調濕、除臭的作用。建筑深處的房間稱為“奧”,連接建筑外圍與深處的過道則稱為“綠”,考慮到與建筑整體的協調性,外圍、奧、綠之間的空間分隔往往依賴于推拉門(推拉門是宋朝時傳入日本的)。

(2)日本具有歷史悠久的農耕文明,農耕生產的生活方式激發了古代日本人對季節時令變化的敏感,也促成他們追求自然天成的美學思想。

(3)宗教方面,日本的宗教是復合形態,以本土的神道教為主,兼容佛教等其他外來宗教。日本神道教多宣揚祖先崇拜與自然崇拜,遵循事物的自然規律。佛教的禪宗思想也產生了深遠影響,禪宗思想在設計中常以“Wabi”、“Sabi”(侘、寂)的面目出現,二者共同的特征就是強調樸素和諧之美。

(4)文化方面,兼容并蓄的同時重視傳統的特征為日本的人居環境打下了不可磨滅的印記。有人說,日本的文化史基本上是對外來文化吸納的歷史,這種說法有一定的道理。無論是唐朝時對中國文化的吸納(在人居環境方面表現為唐朝建筑風格和唐式桌椅家具的引入),還是明治維新后對西方文化的吸納(在人居環境方面表現為洋房的興起、特定時期內對歐洲進口家具的偏好以及本土家具設計上對西方元素的引入),都能對此說法形成一定的佐證。但同時,日本對傳統也極為看重。日本已成為現代化的發達國家,人們的生活方式幾乎與西方無異,但茶道、花道、相撲等傳統文化仍然吸引著成千上萬的人;日本的家具設計也往往具有具有“和魂洋才”、“日西結合”的特征。

由于氣候、宗教、自然環境的影響,日本形成了與同為東亞文化圈國家的中韓兩國相比具有差異性的居住文化。對于日本而言,家具與建筑不僅在空間上不可分割,在風格上也一脈相承。

對自然與祖先的崇拜,形成了日本傳統建筑自然質樸的風格。日本傳統建筑在選材上一般喜歡用自然的竹、木、草、樹皮、泥土和毛石等材料,不僅合理地使用于結構和構造、發揮物理上的特性,而且充分展現它們質料和色澤的美。與中國京派傳統建筑不同,日本傳統建筑不崇尚高大、不通過夸耀人的力量來對抗自然和征服自然,而是與自然協調、融為一體。

日式推拉門

日本傳統建筑,推拉門和障子的結合

朝鮮半島背靠亞歐大陸、接壤中國東北,氣候冬冷夏熱、四季分明,因此也形成了自己的建筑風格。朝鮮半島傳統建筑與日本傳統建筑可謂相似性頗多,建筑都是多窗戶的通透格局,以紙糊窗,稱為“韓紙”,庭院設計也追求自然、樸素之美。

日式家居

朝鮮半島傳統庭院

在中日韓三國的比較中,朝鮮半島傳統建筑尤以“Ondol”與“Maru”的有機結合最為矚目。“Ondol”(又譯為“溫突”)指的是通過在屋內的爐灶內燒柴、使攜帶熱量的煙氣從地板下方的煙道中通過最后由煙囪排出屋外的取暖設施,其結構類似于中國東北地區的火炕,如今韓國商品房多用地暖的形式來采暖,就是得益于“Ondol”的傳統留存。而“Maru”指的是朝鮮半島的門廊下用于夏季納涼的木質地板,這一形式最早發源于朝鮮半島南部,最終,Ondol與Maru實現了結合,形成了“房內Ondol、門廊Maru”的建筑格局。

朝鮮半島居民住宅

朝鮮半島傳統民居

由于中國幅員遼闊、民族文化多元,傳統建筑流派甚多,特征也紛繁復雜、各不相同,在此僅從比較角度進行介紹。不同于中國京派傳統建筑對巍峨宏偉、如意吉祥的追崇,日韓的傳統建筑色澤樸素;中式建筑多愛以獅、虎、龍、鷲等動物作為裝飾,而日本傳統建筑常以植物作為裝飾。

日本傳統家具:中國設計與日本改良并行

日本的傳統家具設計一度有著中國文化的影子,但在歷史長河中也逐漸發展出自己的風格。

從奈良時期開始(公元710-794年),日本派出遣唐使,唐朝文化深入影響日本。

家具也受到了此時由唐朝傳入的“寢殿造り”的影響,表現在這一時期日本家具開始大面積使用繪畫、油漆、金屬等工藝,技藝與圖案上都呈現出中國甚至中亞的特征。而與此同時,日本自身的起居方式也被保存了下來。

唐朝前,中國人主要的起居方式是席地而坐或跪坐,稱為“席居制”,因此矮桌盛行。構成日本家具重要組成部分的榻榻米,就是來源于中國古代的席居文化。漢、唐時,由于受到西域文化的影響,中國逐漸盛行高桌高凳、“垂足而坐”。此時的日本并未受唐朝“垂足而坐”的風潮的影響,依然保留席地而坐的傳統,這種習慣很大程度上決定了日本的家具及陳設的發展。而且,由于席地而坐時視線會很容易注意到桌腿,因此日本人不僅重視桌面裝飾,對桌腿的造型和裝飾也十分重視;唐朝人由于坐得較高,視線集中在桌面,因此對桌面最為講究,而對桌腿等部分則不像日本人一樣重視。此外,唐朝人愛對家具施以厚漆,用來掩蓋木材的某些缺點,而日本人愛對家具施以薄漆,注重保留木材原本的樣貌,這也是日本傳統家具崇尚自然的一種體現。

除了桌,同時受到唐朝文化影響的還有收納家具,日本稱為“Tansu”、漢字寫作“簞笥”,是一種體積較大的箱柜。日本這一時期的箱柜紋飾圖樣和裝飾技法變得十分復雜,具有中原乃至中亞文化的特征,后來也逐漸簡化。

到了平安朝時代后期,日本停止派出遣唐使,日本傳統家具逐漸擺脫了盛行一時的唐風,向更自然的方向發展,家具裝飾更多反映日本本土的季節、環境,具有時節性的植物和動物主題被越來越多地采用。鐮倉時代后期,日本與元朝逐漸恢復貿易往來,這一時期,漆藝、金銀釉彩技術在家具上得到了廣泛應用,宋代的“交椅”也流傳到日本。而幕府時代一直到明治維新時期,由于清朝閉關鎖國的影響,中國文化對于日本的影響基本告一段落。

明治維新前,日本傳統家具經歷千年的發展,最終定格在以下幾個特征:

(1)風格自然,造型簡約,裝飾返璞歸真。

(2)雖受中國歷朝文化的影響,但這種影響不斷簡化:一些來自中國的家具形式雖能最后保留大致輪廓樣貌,但造型已趨于簡潔;另一些來自中國的家具由于不適合日本人的生活方式,逐漸衰落甚至消失。

(3)家具契合于日本人席地而坐的生活習慣。一方面,體現為房屋內部家具少而小,床、大柜子、高桌、高椅、甚至沙發,這些大件家具本身就是隨著人“離開地面”才變成必需品的,而對席居的日本人來說,榻榻米、一方矮桌、少許箱柜就可以滿足生活需求;另一方面,也體現為家具造型與家具裝飾的差別,地板采用榻榻米,桌子低矮,桌腿的裝飾同樣受重視,箱柜的腿很短,等等。不過,朝鮮半島居民雖然也席地而坐,卻不用榻榻米,木地板更為受歡迎,這是由于他們使用“Ondol”取暖,這一傳統對后世也留下了深遠影響。

(4)可拆卸移動,靈活性強。明顯有別于西方“一屋一用”的形式的是,日本許多傳統家具是可以拆卸移動的,隨著家具的移動,房間的作用也發生變化。例如,推拉門可以在大量客人來做客時完全推開使得空間更大,桌子的腿是折疊的,可以只在用餐時展開,上文提及的“簞笥”也十分方便移動,一整個箱子是由幾個部分堆疊而成,兩面有耳。這與朝鮮半島風俗有相似之處,朝鮮半島民居內的家具也是可移動拆卸的形式居多,其中尤以桌子為甚。

(5)日本傳統家具的設計多使用直線條與不對稱的形式。 原因在于直線方便不同家具之間的搭配,并且有簡單直觀的視覺效果。同時,使用不對稱結構和精加工技術化解簡單的直線條可能帶來的乏味和呆板,不對稱的設計中蘊藏著微妙的平衡感,極具張力。 這些不對稱感不僅在家具中會出現,也且是整個日本設計常見的特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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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現代家具:“和魂洋才”的設計思想

明治維新后,日本的生活方式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事實上,在明治維新之后,日本家具設計可以說受到了西方文化的嚴重沖擊。首先是生活方式發生大變化,越來越多的人發現“席地而坐”不如坐在較高的椅子上舒服,越來越多的人選擇“垂足而坐”,因此日本家具的形制開始向高發展,越來越具有西方特征;其次是設計發生大變化,西方所興起的多種設計思潮席卷了日本,洛可可、新洛可可,以及20世紀出現的包豪斯和柯布西耶的新現代主義、新藝術運動等,尤其是追求極簡的新現代主義風格和日本長久以來的傳統文化有一定的切合度。因此,這些思潮或多或少都對日本一定時期內的家具設計產生影響。

但日本家具制造業真正起飛,是在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之后。

二戰后至今,日本市場上常見的家具種類有:

(1)傳統家具,實木材質居多,一部分會具有和室風格,幾乎完全采用傳統工藝,價格較為昂貴,深受老年用戶喜愛。

(2)現代家具,包括板式家具和現代主義風格的家具,已經達到了全自動的機械化生產。

(3)彎曲木家具,這類家具是在實木彎曲技術和膠合板工藝的基礎上發展起來的。

(4)仿歐式家具,這種家具類型并非在設計上完全照搬,而是將歐式古典風格或北歐簡約風格與日本傳統文化、日本人的體型條件等有機結合起來,既有東方家具嬌小、柔和的神韻,又有西方家具的夸張,同時日本傳統家具棱角分明的直線條設計在這種風格中也被柔化,變為圓滑的曲線。

 

日式家居

北匠工房,沙發

(5)折疊、組合、多用式家具,主要是折疊椅、折疊凳、折疊桌、折疊床等。這與日本地少人多的生存條件、以小巧為美的審美偏好有一定關系。

此外,日本市場上還有一種既帶有傳統韻味又雜糅異國元素、功能更實用的家具,有中國學者將其概括為新日式家具。中國范圍內,“新日式家具”概念的首次提出是在陳慕風于2001年所發表的《和風徐徐的日本家具》一文中。目前,國內已有胡景初、彭亮、方海、宣曉志等多個學者就新日式家具進行研究,形成了一定的成果。

綜合多位學者的不同說法,可將新日式家具定義為:自日本明治維新起、在不斷吸收外來西方文化的基礎上,日本家具中出現的一種結合了西方文化與日本傳統文化為一體的新型日本家具,這種家具類型不斷發展,在不同時期體現了不同的特點,其最大的特點就是將日本傳統文化與世界范圍內不同時期、不同地域的優秀家具文化完美融合,是典型的日本傳統與現代、本土與外來結合的產物,體現了“和魂洋才”的思想。

當下的新日式家具,具有關注自然、傳承歷史、融合文化的三大特征。

關注自然:日本傳統家具多選用木、竹、藤等天然原料。步入當代,可選的原料越來越多,但新日式家具設計師仍表現出對自然材料的偏愛,色彩搭配自然明快,裝飾也大多簡單、樸素,更注重展現原料本身質感,力求達到人與自然的和諧統一。

日式家居

天童木工,蝴蝶凳、搖椅,柳宗理設計

傳承歷史:新日式家具的輪廓、形制、格局,往往具有日本傳統家具的特征。

融合文化:將機械化生產引入到家具制造業,代替傳統的手工生產,現代工藝技術得以與傳統家具文化相融合;同時將多種外國文化與日本本土的審美偏好、生活習慣、設計理念結合在一起,既有日本文化的特征,又不乏其他文化的體現。

 日式家居

Koizumi Studio,長椅

可以看到,在日本家具設計的漫長歷史之中,有對全球優秀設計的借鑒,但借鑒的基礎是對本國傳統文化的認同。今天我們看到的日本現代家具,其實還是在日本傳統文化之上發展起來的。

中國同樣是一個具有悠久歷史和博大精深的傳統文化的大國,在這片土地上也曾經生長出獨特而瑰麗的家具藝術。歷史上,中國一度是文化輸出國,家具設計乃至居住環境設計都曾影響過周邊國家,如今,“中國風”在全球范圍內也較受歡迎。

在改革開放之后,中國現代家具設計開始起步,經歷了一段時期內完全照搬國外式樣的“拿來主義”之后,隨著國家的進一步開放,國際性的家具展會對國人敞開了大門,專家學者更多地探索中國設計的出路,逐漸擴大的家具出口也倒逼企業重視設計的價值。信息化時代的到來更是開拓了國人的眼界,幫助國內的一部分消費者逐漸形成了獨特的審美體系。

21世紀以來,越來越多的家具原創設計品牌在中國市場上涌現。但我們仍然要承認的是,中國家具產業依舊面臨“設計瓶頸”,部分企業在設計上還存在照搬國外設計、或是不考慮實用性和創新性而盲目復古、甚至國內同行互相抄襲的問題,中國還尚未形成像歐式古典、美式鄉村、北歐風和日式簡約風那樣在全球范圍內被大量消費者接受和認可的風格。因此,去思考“中國制造”如何轉變為“中國創造”,應是社會賦予企業的責任。而在這一過程中,日本在家具設計上引進全球設計風格同時保持本國特色、最終成功地從借鑒走到創造的歷程,尤其值得關注。

(作者:韋昱彬 原標題:日本家具的沿革與創新:基于中日韓比較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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